找回纯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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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毒大概是有重量的,它沉甸甸地压在我的鼻腔和额头上,让呼吸变得粗重,却也意外地替我把门外那个喧嚣的世界堵住了。

今天下午,我心安理得地把所有关于绩点、秋招、未来的焦虑统统关在门外,只是窝在椅子里打了一下午的《元气骑士》。当指尖在屏幕上跳跃,为了凑齐某个流派的羁绊而切出去翻看攻略时,一种极其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战栗,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。

屋子里很静,只有我偶尔吸鼻子和咳嗽的声音。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里,我忽然怔住了——这种将全部心神沉入一件事物里的纯粹,这种周围空无一人、只有自己与手头之事相对的“冷清”,我已经太久没有触碰过了。

记忆顺着这股微凉的空气倒流回去,一下子跌进了高中的无数个周六下午。

那时候的假期吝啬得可怜,从周六下午到周日下午,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四个小时。可每次推开家门,迎面扑来的那股冷清气息,却总能让我瞬间卸下全身的紧绷。

家里并不空,婆婆在,爸爸也在。但我们家有一种奇妙的默契,没有喋喋不休的寒暄,也没有嘘寒问暖的打扰,空气像冬日里澄澈的湖水,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。他们做着他们的事,偶有几声极轻的脚步声或器皿碰撞声从客厅传来,非但不吵,反而像是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,将我的房间衬托得更加幽静。

我很贪恋那种冷清。在那样安静的包厢里,时间是有棱角、有质感的。

我总是用最快的速度扫平学校留下的作业,然后像一个终于潜入深海的潜水员,关上房门,拧亮台灯,按下电脑主机键。机箱风扇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,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在脸上,那一刻,我拥有了全世界。

2023年一月上旬的那个周末,冬天的光线很薄,窗外的风带着寒意。就是在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冷清下午,我折腾着代码,部署着自己的小项目,维护着那个小小的网站;也是在那个下午,我跨过繁琐的门槛,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了ChatGPT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。

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会掀起怎样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,我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。在那个安静得有些冷清的房间里,我像个独自在荒原上拾到火种的人,脑海里无数个关于计算机、关于未来的念头疯狂地生长、碰撞。键盘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回荡,抓不住的思辨和奇想,就被我飞快地记在手边的本子上,字迹潦草,却滚烫得惊人。

那时的快乐是闭环的。带着这满肚子的奇思妙想,在周日傍晚踩着暮色返校。晚自习前的走廊风很凉,但我知道,教室里有个人能接住我所有的天马行空。两个少年的思维像两把出鞘的剑,在MBTI的框架里,在AI演进的推演中,噼里啪啦地擦出火花。

那时候我常想,仅仅二十四个小时的自由就能让我如此丰盈,若是到了大学,有了挥霍不尽的时间,我该写出多少代码,读完多少书,构建出怎样庞大的世界?

可后来,我真的来到了南方这座永远湿热、永远喧嚣的城市,时间却像摔碎在地的玻璃,碎成了无数片,再也拼不回一个完整的周六下午。

大学像一个巨大的、嘈杂的集市,我的意识被考研、考公、绩点、志愿时长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撕扯得七零八落。我坐在教室的后排,在讲台上的照本宣科里,麻木地刷着电影和短视频;我为了一切还没发生的事情预留了时间,最后却在无数个零散的空隙里,看着时间白白流逝,连考驾照和翻开一本书的力气都被抽干。

我也曾试图在热闹里寻找出口。女朋友像一团热烈而鲜活的火,带着我在广州的街头巷尾穿行,去吃喝玩乐,温存里消解疲惫。我看着她被现实世界的五光十色所吸引,试图把她拉进我那个由代码构建的世界里,却最终明白,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片冷清的深海。

于是,在那些喧嚣散去的时刻,一种更深的孤独包裹了我。我的中转站里,每周有数百亿级别的Token像瀑布一样流淌而过,我熟练地调用着各种工具,在计算机的底层与表层之间游刃有余。可算力在狂飙,我的情绪却像被调低了音量,变成了一条平直的、泛不起波澜的线。我知道秋招的寒冬在逼近,知道自己明明握着不错的牌,却总在一种一事无成的幻觉里焦虑、下沉。

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,替我向这个嗡嗡作响的世界请了假。

“咳……”喉咙里的一阵痒意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。
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城市的霓虹在远处的雾气里晕开,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。像素风的小骑士静静地站在地牢的入口,等待着我。

我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鼻涕,看着屏幕上查到一半的攻略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。

原来我并没有坏掉,也没有真正变成一个麻木平淡的大人。那个在2023年冬天的午后、在家人安静的陪伴下、对着发光的屏幕双眼发亮的少年,其实一直都住在我身体里。他只是被吓得躲了起来。

我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,重新握紧了手机。不管明天还有多少琐事在等着我,至少在这个生病的、有些冷清的傍晚,我终于又和他重逢了。

后篇: 没有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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